生命是一輛有目的地的列車,
雖然沿途會有很多次停靠,
但他依然會駛向終點——衰老與死亡
01
成為伴老志愿者的第三年零五個月,我第一次見到了胡奶奶。
彼時她正坐在大女兒給她換的新輪椅上,鉚足了勁為兩位打乒乓球的爺爺出謀劃策,似乎只要那顆黃色的小球有點點閃失,她就會棄了輪椅,立刻沖向前去。
一旁的護理員姐姐虛張著雙臂護著,就像照看自家調皮愛折騰的小孩子一樣,想要給她足夠的自由,又生怕她磕著摔著。
而我腦海里突然就閃現出《天空之城》里朵拉的形象,胡奶奶就像朵拉,有著與本身年齡不太相符的旺盛的行動力。
我看向我身旁的當當。當當是這家養老院的養老顧問,九個月前我第一次來到這里做志愿服務的時候,她就已經在這了。
每當院里有新的爺爺奶奶搬進來的時候,當當都會給我們這些伴老志愿者發消息,告訴我們這些爺爺奶奶的基本信息和照護時的注意事項。
“那位坐在輪椅上的就是胡奶奶?”
“對啊,就是她。”
“你確定她90歲了?”
“糾正一下,是91歲。”
胡奶奶的年齡給了我很大的沖擊,我想,除了打呵欠和看醫生,我應該從來沒有把嘴長這么大過吧。
當當一臉“你還是嫩了點”的樣子看著我,“怎么樣,完全不像91歲的樣子吧。”
確實不像。
02
在我讀大學的時候,閨蜜的爺爺在七十歲壽宴上意外摔了一跤,當下送往醫院。最后診斷為大腿骨折和腦損傷。
我那時便明白了,
于長者而言,摔跤是最大的隱患。
簡單的摔跤就可以讓一個人變化這么大。
原本精神矍鑠的可愛老頑童一夜之間就蒼老了。
他不久前還背著登山包翻越了武功山,連拐杖都不用,現在只能以輪椅代步,最常的活動就是被推到客廳看讓人昏昏欲睡的電視節目;從前笑瞇瞇的給我和閨蜜塞糖果的爺爺也不見了,有客人到的時候,他只會目光渾濁的看一眼,然后把杯子一摔似乎很介意別人的到來。
不久后,閨蜜一家萌生了為爺爺找一家養老院的想法。
一是希望爺爺能得到專業的護理,不要再因為生活無法自理而難過和生氣,而他們自己確實也因為學習和工作無法一直陪伴爺爺;二是希望爺爺有更廣闊更積極的社交,不一定要像從前那樣走遍天下,但至少可以不用每天孤獨的坐在客廳里靠著電視機“旅游”。
這個想法一出,閨蜜和我就打起了頭陣,我們倆從最近的養老院開始,去咨詢去了解。
當我了解一家養老院是否符合我們的標準時,除了看它能提供哪些服務與性價比,還會根據已住老人的生活狀態進行選擇。
了解過幾家之后,我就感受到了養老院的參差。有的院里的長者像是被關在一個牢籠里,四面是墻,神情木然,窩在自己的小地盤等待下一個飯點;而有的院里的長者似乎是來到了自己的烏托邦,高興地和每一個見到的人打招呼,哪怕是還不認識的,然后興致勃勃的前往老年活動中心或者康復理療室。總之,有自己的目標和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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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時已經跳過了未來,直接思考自己的老年生活了。等到幾十年以后,養老院會變成什么樣子?我要怎么過我的老年生活?衰老和死亡是一個不可避免的話題。
然后我就開始利用學習之余在福利院和養老院做志愿服務工作。我撼動不了生命的終點,但我至少還能搭上這些長者生命列車的末班車,給予他們陪伴,沒有人是一直喜歡孤獨的。
從成為志愿者到現在,我在養老院見過各種情況與狀態的長者,有拄著拐杖在小花園里悠閑漫步的,有在認知癥專區定期接受認知訓練的,也有躺在護理床上戴著氧氣罩步入人生終點的,但像胡奶奶這樣91歲高齡依然保持活力的確實很少。
03
哪怕胡奶奶已經滿頭花白了,我依然不覺得她像91歲的人。她表達清晰,聽力和視力也比大多數爺爺奶奶要好。當然,她現在的平衡能力待評估,由于燙傷她暫時用上了輪椅。
當當說,胡奶奶當初是最抗拒來住養老院的,現在也是在這里住得最開心的。
胡奶奶有1個兒子和2個女兒,看胡奶奶的年齡也可以推斷,她的三個孩子也已經是六十多歲的“小老人”了。
事實確實如此,而且他們各自也患有一些慢性病,也都有自己的孩子和孫子,自己建立起來的小家庭都已經照顧不過來了。
對于這個大家庭而言,“老養老”(老人的子女本身也是老人)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胡奶奶的大兒子決定為胡奶奶物色一家合適的養老院。
但是當胡奶奶的大兒子一談及養老院的決定,她就大發雷霆,“我不去養老院!里面都是沒人要的老頭老太太,我就知道,你們嫌棄我老了沒用了,我把你們一個個拉扯到這么大,你們憑什么嫌棄我!”
胡奶奶的小女兒也在一旁幫腔,“去養老院干什么,我看網上好多人說養老院的人會虐待老人,肯定不能去啊。”
在胡奶奶的認知里,住養老院就等于被拋棄,她害怕被拋棄,她是要和家人一起的。
于是三個孩子只好請了保姆。就像尋常的保姆一樣,需要做飯和打掃衛生,當然,還要注意胡奶奶的行動路線,避免她摔跤和受傷。
老人的衛生清潔非常重要,尤其是臥床病人,如果清潔不到位,必然會長褥瘡。但胡奶奶就像緊緊護住自己孩子一樣,堅決不讓保姆進自己的房間打掃衛生。只要保姆往胡奶奶房間方向走,她就擋在門口,拿起拐杖猛地朝保姆戳過去,“不準進我房間,你們這些人,就想著偷我的錢是不是!不準進去!”
再耐心的人也扛不住,于是胡奶奶的保姆換了一個又一個,一周只有7天,她已經換了3個保姆了。
緊接著發生的燙傷事件讓找保姆的事擱淺了。一天晚上,胡奶奶想自己倒水喝,于是拎起了用了很多年但一直很喜歡的熱水瓶。“砰”的一聲,瓶底松了,瓶膽掉出來炸開了,就是一瞬間,胡奶奶的腳被燙傷了。
在醫院治療一段時間后,胡奶奶就可以出院自行療養了。考慮到胡奶奶的腳傷還坐著輪椅更需要專業的照顧,胡奶奶的大兒子和二女兒跟養老院協商,直接將胡奶奶從醫院接到了養老院。
到養老院大門的時候,胡奶奶幾乎要掙脫開輪椅往地上躺了,她完全不愿意來這。
那時當當也在場。
“胡奶奶,您現在腳受傷了,小心點不要摔著了。您先在我們這住幾天,等腳上的傷完全好了就回家,可以嗎?您的兒子女兒也只是擔心您在家沒人照顧,怕您又受傷了。”
“那他們可以經常來看我嗎?”
“肯定可以啊。我們已經商量過了,他們每周至少會過來2次,而且您平時也可以用手機隨時聯系他們。”
“那好。”
胡奶奶勉強同意了暫時先在這里養傷。
然而1個月后,胡奶奶主動提出了要在這里開始她真正的養老生活。“這和我印象里的養老院很不一樣,我很喜歡這里。以前就是混日子,現在才是養老。”
現在胡奶奶已經在這里生活了快三個月了,完全適應了養老院的生活。腳上的燙傷早已痊愈了,但下樓的話還是會用輪椅輔助一下。她的三個孩子們也都保持著每周來看望她兩次的頻率,小女兒也從最開始的忿忿不平逐漸改觀,“可能我之前對養老院的印象還保持在好多年前吧,現在養老院的衣食住行、醫養康護各方面確實做得很好了。”
等待孩子們來看望自己不是她胡奶奶唯一事情了,畢竟還有好多乒乓球賽等著她參加呢。
在屬于我們自己的列車上,
會經歷過很多的相識、重逢與離別,
列車上的人來了又走,
只有我們自己是永遠的列車長。
但下了車的人并不意味著拋棄了我們,他們到站了,會在站臺上為我們祈禱一切平安。
